过去一周,马尔代夫的天气很糟糕。持续的降雨和缓慢侵袭的海浪淹没了小岛屿的大街小巷。

“通常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如此,政府需要提供数百万美元建立临时住所。” 在过去15年里,马尔代夫人易卜拉欣·里亚兹(Ibrahim Riyaz)深切感受到,气候变化的影响在这片土地上越来越明显。

更高的气温、更危险的海上旅程、更频繁的极端气候现象,某些与童年记忆不同的海边景观……全球变化正照进马尔代夫人的现实中。

这是萨利赫的焦虑,或也是数十万马尔代夫人的焦虑。在这里,通过移民逃离“末日”的讨论一直存在,但这从未成为马累居民埃弗拉(Afrah)的选项。

“在澳大利亚就安全了吗?没有人可以逃离气候变化。”埃弗拉向新京报记者说。

如今,随着马尔代夫首座漂浮城市初具雏形,里亚兹看到了新的希望。作为马尔代夫漂浮城市总监,在接受新京报采访时,他说,“我们相信,马尔代夫漂浮城市将树立一个新的生活标准,同时改变其他国家解决这个问题(气候变化)的思维模式。”

眼下,全球各地都面临气候变化和城市病的挑战,漂浮建筑正悄然出现在世界各个角落。挪威的漂浮公园、巴拿马的漂浮海港、法国的漂浮剧院……越来越多的建筑师跃跃欲试,想将“蓝色建筑”嵌进人类未来。或许,漂浮城市将成为人类未来发展的下一站。

在印度洋一个绿宝石色的潟湖中,一座漂浮城市轮廓初现。状似脑珊瑚,这个城市由5000个建筑物组成,包括房屋、餐馆、商店和学校等,17公里的漂浮道路穿越其间。这座漂浮城市或将成为数十万马尔代夫人的新希望。

漂浮城市预计可容纳2万人。从马首都马累,乘船到此只需5-10分钟。按计划,从2023年开始,平均每年将会有1000个房屋运输至潟湖,整座城市将于2027年完工。

韩国曾宣布过类似计划,荷兰另一家公司Blue 21也计划在波罗的海建立一系列漂浮岛,但没有一个如同马尔代夫漂浮城市一样充满野心。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马尔代夫漂浮城市在规模和建筑效率上都胜于其他项目。

接受新京报采访时,设计该漂浮城市的荷兰建筑公司Waterstudio创始人和首席执行官科恩·奥尔修斯(Koen Olthuis)描绘出一幅美好的图景。

他将其称为“蓝色城市”。在他口中,这是对马尔代夫古老文化的庆祝:彩虹般的房屋、沙石铺成的小路、水上出租车等等;他们将作为“城市医生”,以水为良方,以生态友好、可持续、绿色的方式在水上延伸城市;在这里,居民将不再受制于马累极度拥挤的生活空间。

在这种愿景下,他们将“通过荷兰漂浮建筑的技术,建造漂浮城市,让马尔代夫人从气候难民变成气候革新者。”

漂浮城市会与一个巨大的水下船体相连接,船体下方通过可伸缩的高跷结构固定在海床上,“高跷”将允许城市在一定范围内垂直移动。这种设计使得城市免受洪灾之扰,即便面临海啸,漂浮城市也如同一张漂浮的毛毯。他们还会将潟湖700米深、5℃的海水抽出,以冷却城市。

不过,漂浮城市仍面临种种挑战:在一无所有的印度洋上,如何确保原材料的供应?为了保护潟湖生态环境,所有建设工程都将在马累附近的干船坞上进行,如何将建设、组装好的漂浮模块运输至潟湖也是一个重要议题。

而对马尔代夫人来说,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是:要租甚至买下一个漂浮房屋,需要多少钱?

“大部分马尔代夫人甚至没有钱买自己的房子,我们要怎么支付一个漂浮房屋?”埃弗拉对新京报记者说,“世界上1%的人掌握着大部分财富,在马尔代夫亦然。这里贫富差距很严重,中产阶级在不断缩小。”

埃弗拉介绍道,与收入相比,住房是马累居民难以承受的负担,有些家庭需要将所有工资收入都花在住房上。马尔代夫迪弗西岛居民米姆拉(Mimrah)也对新京报记者表示,马累高度拥挤,住房负担极重。

里亚兹表示,刚开始,漂浮城市会比社会住房昂贵,但未来其价格也可能降低。奥尔修斯称,漂浮城市一个25-50平方米的单间公寓起步价为15万美元(约合100万人民币),一个80-100平方米的小型家庭房屋起步价为25万美元(约合167万人民币)。

在奥尔修斯看来,一开始,所有创新型建筑都难以避免巨大耗资,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建筑师和房地产开发商进入漂浮建筑物的领域,其技术不断成熟,成本也会降低。

“让普通民众可以支付漂浮建筑的生活成本,是我们的下一个重要目标。”奥尔修斯补充道,“这是一个提供给大多数人、而非少数(富)人的答案。”

今年8月,这座“蓝色城市”的首批漂浮公寓将迎来开幕式,而在2024年居民开始住进漂浮城市前,其是否真的能赢得马尔代夫人的喜爱仍是未知数。

米姆拉此前从未听说过漂浮城市,而在被问到是否愿意住进去时,这辈子都生活在迪弗西岛的他表示,他对这座岛的热爱和依恋远超过一个新漂浮城市的吸引力。

而埃弗拉则一直对这个项目将信将疑,“虽然漂浮的城市可以抵抗上升的海平面,但这不是气候变化带来的唯一挑战,在这里风越来越强、浪越来越高,这个城市必须十分牢固。”他补充道,“漂浮城市或许是一个出路,但除非我亲眼见到漂浮城市,这难以令我信服。”

穆巴希尔也住在迪弗西岛。4年前,他家中的井水因盐水污染而无法使用,他们只能靠收集雨水生活。在去年接受(ABC)采访之际,他家储存的淡水资源只能帮助他们支撑3个月。

对部分马尔代夫人来说,“我的国家未来会消失”不再是遥远的焦虑,全球变暖开始成为他们的现实难题。

马尔代夫前总统纳希德称,马尔代夫97%的地区都不再有新鲜的地下水。马尔代夫环境、气候变化和技术部部长阿米纳特·肖纳也曾表示,在全球变暖的影响下,这个岛国不受污染的淡水已经所剩无几。

淡水污染并非马尔代夫面临的唯一气候问题。近年来,海浪越来越汹涌,马尔代夫90%的海岸都遭到严重侵蚀。

所谓海蚀作用,就是海水通过自身的动力(海浪、潮汐、洋流、浊流等)对海岸和海底的侵蚀破坏过程。这意味着,马尔代夫的岛屿正在缩小,而与其一同减少的,还有其天然保护屏障——珊瑚礁。

研究表明,健康的珊瑚礁可以吸收97%的波浪能,减缓海岸侵蚀。但在2016年,马尔代夫约60%的珊瑚礁白化,他们失去了大部分最前沿的珊瑚礁防线。

“对我们来说,(全球升温)1.5℃还是2℃之间的差异如同(被判)死刑。”肖纳说。新冠疫情也再次提醒他们:马尔代夫在印度洋上孑然一身。马尔代夫将其50%的国家预算用于适应气候变化,如建立保护珊瑚礁的海堤等。但新冠疫情严重打击了马尔代夫的旅游业,经济因此萎缩了三分之一。

当然,需要为淡水资源而担忧的穆巴希尔无法代表所有马尔代夫人,米姆拉表示,穆巴希尔属于少数住在近海的人。埃弗拉也称,虽然马尔代夫大部分地区都面临淡水污染的问题,但海水淡化厂已得到推广。马尔代夫政府曾承诺,在2023年前,会在所有有人居住的海岛建立海水淡化厂。

倘若本世纪末,马尔代夫未能挺过这一关,游客叹息的只是消失的旅游天堂,而如环保活动家麦伊德··查希尔(Maeed Mohamed Zahir)所言,马尔代夫人失去的将是他们的椰子树、他们的海滩;他们将失去一个民族、一种身份、一段文化史、一种语言和文字。

2003年,奥尔修斯建立Waterstudio时,极度拥挤的城市、所剩无几的城市土地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近20年后,人口膨胀、交通拥堵、环境污染、食品安全、垃圾围城,这些城市病与城市化相伴相生,如同卡在现代社会发展进程中的一根鱼刺,难以拔除。

而海拔低的区域也不只是马尔代夫。据《》报道,2050年前,约1.5亿人生活的土地将被淹没,越南的经济中心胡志明市、泰国曼谷、印度孟买、埃及最大港口亚历山大都面临这种风险。

正如埃弗拉所言,移民只是隔靴搔痒,无人能逃离气候变化。而在全球变化和城市病面前,越来越多的国家将目光转向漂浮建筑。

从马尔代夫往西,在印度洋西岸广袤的非洲大陆上,曾有人在尼日利亚拉各斯的贫民窟里建过一个漂浮学校,当时媒体都称其为漂浮建筑的雏形。

位于大西洋沿岸,拉各斯是西非最大的城市。过去半个多世纪里,拉各斯经济飞速发展,成为非洲重要的经济和金融中心。尼日利亚当地媒体甚至称,如果拉各斯是一个国家,它会成为非洲最大的五个经济体之一。

但经济发展,人口急速膨胀也给当地环境造成极大压力,拉各斯同样面临着被淹没的风险。尼日利亚水文局总干事克莱门特·恩泽曾表示,全球约有10个城市可能在2050年前被淹没,拉各斯就是其中之一。

2013年,当漂浮学校在拉各斯马科科水滨贫民窟建成时,拉各斯居民看到了新的可能性,马科科社区更是欣喜若狂,这个时间点太过完美——2012年,拉各斯政府刚宣布马科科水滨贫民窟非法,试图驱赶所有居民。这个赢得多个国际建筑奖项的漂浮学校,让市政府放弃了原计划。

但满心期待后,失望接踵而至。2013年建成的马科科漂浮学校,直到2015年10月才向学生开放,且只能安全容纳60个学生,远远无法满足需求。2016年3月,马科科学校在风暴中严重受损,学生因此搬回旧教学楼。同年6月9日,在一场大风暴中,马科科漂浮学校倒塌,此时距离其正式启用还不满一年。

设计该漂浮学校的尼建筑师孔勒·阿德耶米表示,数月的磨损造成了学校倒塌。他说,“作为第一个原型,该结构的使用寿命有限。”其建筑公司NLE在公开文件中写道,马科科漂浮学校因“缺乏适当维修和集体管理导致的恶化”而倒塌。

以倒塌的结果定义马科科漂浮学校的失败未免有失公允,但是,该项目最受争议之处或并不在此,马科科水滨贫民窟的居民或至今难以理解,为何是他们——这个拉各斯社区最边缘化的群体成了建筑师的实验对象?

拉各斯建筑师奥莫塔约说,这个原本应是创新的项目,不知不觉中却成了“实验”。在清楚马科科的经济和社会问题,以及孩子也被牵扯其中后,他们为何还能在这里进行实验?

NLE坚持称,“我们相信对于所有相关方和世界上很多人来说,在资源稀缺地区建立水上建筑方面,这个项目一直是、且以后也会是一个重要的学习过程。”

维持技术创新的动力与迈出创新的第一步一样重要,马科科漂浮学校的倒塌给予了我们经验与教训,但它不会阻止漂浮建筑的发展。

迄今,马科科漂浮学校倒塌已过去6年,在这6年里,世界各地建筑师从未停止在水上延伸城市的尝试。

公元前480年,当波斯国国王薛西斯一世带领军队,穿过赫勒斯滂时,他们踏过了两座依船漂浮的桥梁——有人称这两座桥梁为最早的漂浮建筑。

虽然听起来如同科幻电影中的想象,但事实上,人类已在漂浮的栖息地生活和耕作了数个世纪。哈佛大学设计专业讲师朱莉娅·沃森曾撰写一本书,详细介绍了世界各地64个漂浮原住民社区的案例,其中有些漂浮建筑的可持续设计现在仍值得借鉴。

漂浮建筑的历史极其丰富,或许从未远离人类生活。时至今日,我们仍可以找到漂浮的原住民社区,如印度尼西亚的巴瑶族、安达曼海岸的莫肯人,他们长期与水体相伴而生,构建了许多漂浮设施,又如玻利维亚和秘鲁边境的的喀喀湖上乌鲁人的芦苇岛、孟加拉国农民的浮动花园等等,而受到气候条件、文化差异和当地建筑材料的影响,世界各地的漂浮建筑技术也在不断演变。

理论上,漂浮基础设施长久占据了人类的想象力。20世纪60年代,美国建筑师巴克明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设计了一个大胆的乌托邦,被称为“特里顿城”(Triton City)。它由四面体模块组装而成,有一个容纳5000人的漂浮社区,一所小学、一家超市还有几家特色商店。3到6个社区可以组成一个城镇,3到6个城镇可以组成一个城市,每一阶段,相应的基础设施都将增加。

几乎与此同时,日本建筑界兴起新陈代谢派,极力主张用新技术解决问题,其中有建筑师提出“海洋城市”(Marine City)“漂浮城市”(Floating cities)等计划。

时间回到21世纪,韩国釜山港也在建造漂浮城市。这个城市的底座采用一种特殊的生态岩石制成,比水泥更坚硬,足以抵御洪水、海啸,甚至5级飓风,项目有望于2025年竣工。

在拥挤的城市环境里,法国里昂政府也将目光转向了水上,这里正建设一座漂浮剧院,预计今年10月完工。

去年,专注于适应气候变化的全球适应中心总部搬进迄今为止最大的漂浮办公室,位于荷兰鹿特丹。2019年,这个城市曾推出世界上首个漂浮畜牧场,可饲养40头奶牛,为城市供应牛奶、奶酪、酸奶等,而城市的废弃物品,从餐馆的残羹到体育场的剩余草皮,都成了奶牛的饲料。

现在,大部分漂浮建筑项目中都可以看到荷兰建筑师的身影,这个以“人造”国家著称的低地国家荷兰正处于这场革新运动的中心。

“上帝创造了世界,但荷兰人创造了荷兰。” 在这个欧洲海拔最低的国家,24%的陆地面积低于海平面。长期以来,荷兰人学会了与水斗争并共存,也率先大胆构想可持续的漂浮建筑。

过去20年,Waterstudio在世界各地设计了300余个漂浮房屋、办公室、学校、医疗中心等等。对奥尔修斯而言,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面前,灵活的漂浮建筑仿佛一把,可以打开因瞬息万变的未来而紧闭的大门。

在快速城市化的背景下,出于创新改善城市生活、应对气候变化等挑战的考虑,许多人都将目光都转移到漂浮基础设施建设身上,试图打造规模化、一体化的海上城市。

漂浮建筑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视野——人类不必再执着于一个百年不变的静态城市。奥尔修斯解释道,你可以移动、旋转漂浮建筑、在城市增减特定功能,如租用一个漂浮体育场,20年后再转移到其他地方。漂浮建筑的灵活性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思维模式。

气候变化全球适应中心首席执行官帕特里克·韦尔库伊詹(Patrick Verkooijen)对新京报记者说,若想保护沿海社区、维持当地居民的生计,在未来,漂浮建筑的必要性势必愈来愈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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